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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狂躁症母亲 | 着调青年

2019/9/11 20:00:12

我的狂躁症母亲 | 着调青年

 

傅医生是我的家庭医生,几个月前因皮肤过敏去就医,他见我身上有瘀青,便把我全身检查了一遍 。

 

“近日压力大吗?”他问。

 

我瞬间泪如雨下。“有,学业,金钱……和家庭。”

 

来就医的前一天晚上,我从学校回到家,母亲开始发疯似地骂我。直至我哭着问我是否是她的亲女儿?为何有母亲如此不欢迎女儿回来?她说,我不是她亲女儿。我离开家,坐在门外痛哭,连站起来的力量也没有。我发誓不再回到这个“家”,因为这个家早已破碎。

 

傅医生听完我的遭遇后才告诉我,我母亲有精神病。“我早就跟她说了她有狂燥症,需要治疗,但她不相信,还反骂我。你可以做的,也许就只有搬出来,否则她可能会破坏你的婚姻,你的事业。”

 

当看见医生在我的病历上写上“abuse”(虐待),我哭得更厉害了,为自己多年来所承受的所有委屈而哭泣。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曾打到我屁股瘀黑,打断了两把长尺。由于我是独生女,我是她的“所有”,她把情绪都发泄在我身上。我从小缺乏爱和关怀,以致容易软弱和忧虑,没有自信。

 

因为我的自杀倾向,傅医生也诊断我有轻微焦虑症:“你所有敏感和病痛都源于你的压力。”

 

和医生交谈的半小时,让我如释重负,因为我终于知道这么多年所受的折磨错不在我,我还有办法去拯救自己的人生。

 

 

 

一幅被撕毁的画

 

我是家里的独生女。在我的记忆里,母亲的工作压力总是特别大。即使晚上八九点才到家,仍然一直在拨不同的号码,对着电话那边的下属大声说话。小孩子天真,觉得母亲职位高,幻想有一天也能成为这么“棒”的人。随着年龄的增长,母亲的傲气和控制欲没有丝毫减退。

 

每个小孩子都有自己的天赋,我猜我的天赋是艺术和语言。有一段时间,我坚信画画就是我全部的价值。

 

可是如今,我每一次拿起画笔,眼前便会有不堪的画面浮现:

 

有一次,学校派回翌日要拿奖的画,让我们再修改修改。在做功课之前,我花了两小时仔细润色。母亲发现了,便大发雷霆。那时我正在洗澡,心跳因恐惧而加速。我赤裸裸地拉开浴帘,全身颤抖。

 

“我告诉你多少次!先功课!后画画!”她一边咆哮,一边拍打墙壁,还冲到我书包旁把我的作品拿到我面前。

 

我吓得发呆,不能思考,口中小声念着:“不要……不要……”

 

但我听到了画被撕裂的声音,我看到它的“尸体”四分五裂地散落到地上。我不知道失去爱人是什么感觉,但我知道那一刻我失去了全世界。我心如刀绞地瘫在地上痛哭。

 

母亲的骂声并未停息。“看你敢不敢再不听我的话!你再不听,你喜欢什么,我就剪什么!你喜欢长头发,我就把它剪掉!你喜欢玩偶,我就把它剪掉!” 她一句比一句大声,一步比一步逼近,要我记住她眼中的我如此恐惧,背脊如此冰凉。

 

那天晚上,我独自在房间把第二天要交的作品重新画了一遍,但怎么样也无法还原曾经的美。那一晚撕碎的不止是画,还有我的心。

 

 

 

一颗变得越来越冷的心

 

除了一个患有狂躁症的母亲,我还有一个赌徒父亲。童年时代,我家曾经历两次破产,黑社会上门追父亲赌债、亲人间争夺家产,都曾一一发生在这个家庭。“如果没有了你,我早就再嫁了。”母亲总是这么对我说。

 

在我印象中,父亲对金钱的重视超越了一切。小时候,每每问起为何奶奶生了一堆孩子,父亲总说:“唉,养儿防老吧。老了没人养,死了又没有后人送终很可怜的......”我追问,是否赚到一桶金回来,就是孝顺的好女儿?父亲激动起来:“对啊对啊!你懂得这样想老爹就放心了,最好就是当医生、律师,别再相信梦想了,吃不饱的!”

 

中学六年,我眼角膜曾连续三年发炎,中四患上猪流感,中五落选学生会候选主席,最后更于大学公开试中失手。在这六年承受的困难,都是独自一人撑过来。“女儿感冒了?那自己在房间吃饭,别传染给我!”父亲的冷言冷语令我难以致信。

 

大学公开试成绩没有预期中理想,语文不及格,让我失去了上大学的资格。为了让母亲的埋怨停息,我在连锁补习班中担任英语助教,早上温习,中午至凌晨工作,然后把所有工资都交给家人。

 

“把支票放在桌上就可以了。”母亲不屑一顾。

 

第二年,我考上了香港科技大学的环球中国研究。母亲终于笑逐颜开: “我早就说你行!因为你是我的女儿。”

 

她的夸奖不再能让我高兴起来。我离开了家,暂时借住在朋友家。

 

 

 

摘掉“女强人”的面具

 

 

得知母亲的病情后,我对她的看法有了改变,我试图去理解她。

 

母亲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长大。据说外公好赌且沉迷女色,常常虐待外婆。母亲18岁就已离家,价值观扭曲,认为只有金钱才是可靠的。她生性要强,在90年代初制衣业的黄金时代,抓住机遇,事业逐渐发展起来。

 

1997年,她和我父亲结婚,并意外怀上了我。他们买了房,可是父亲好赌,母亲爱好名牌,更遇上金融风暴,收债人屡次恐吓,最终被逼申请第一次破产,永久失去购买房子及申请信用卡的权利。

 

此后,父亲多次离家出走,母亲独自支撑着这个家。随着制衣业式微,母亲也失了业。经朋友游说转投保险业,但因没看清合约条文,不但没有赚到一份钱,还严重亏损。失败的创伤和狂燥症影响,让她把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。她觉得全世界都在加害她,包括爱她的人。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也都渐渐离她而去。

 

在无力偿还保险公司,被逼申请第二次破产时,她曾大喊:“与我无关……我没有破产……我没有……”摘掉“女强人”的面具,母亲其实只是一个脆弱的小女人。

 

 

 

没有人的出生是一个错误

 

精神病,在这个社会中仍然十分敏感,但它无处不在。精神病能毁掉一个人,也为周边的人带来无穷的痛苦。其实在这个高压的现实世界,每个人都暗藏情绪病,若不理会将会恶化。但对于此,大部分人都避而不谈,患者更害怕去面对现实。母亲一直不愿意就医,也是怕被贴上精神病的标签。我多么希望,在这个文明和思想渐趋开放的年代,母亲有一天可以面对自己,站到阳光下活出人生的下一个章节。

 

我们不能选择生于怎样的家庭,但我们能选择放过自己。“家”对我来说,直至现在,也仍然重要。没有人的出生是一个错误,我们都是父母爱情的结晶。我感恩母亲十月怀胎的辛劳,以及双亲的养育之恩。

 

只是,有时候,有些人不适合近距离地爱,离开这个环境后,才能发现一个可以共处的空间。这不是逃避子女的责任,远距离的爱也是一种爱。

 

当父母无法成为我成长的榜样和依靠,我仍然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,树立自己的价值观,追求自己的梦想。小时候,也许没有独立思考能力,会模仿双亲的语言和行为。但长大后,我们可以有独立分辨是非的能力,重建自我。

 

我只希望能勇敢地面对自己,面对一切阴影,面对回忆和所有未知数。当你了解了我和我家庭的故事就会发现,我们并不是这么可怕。

 

我们只是有一个比较复杂的过去,并不代表我们会有一个绝望的将来。